那些年养过的鳗鱼

Jun 24, 2021

说是科普文章有点勉强,毕竟这里既没有严谨的实验设计,也没有系统的文献综述。说它是读后感吧,我又实在没那么多愁善感,翻书时没怎么走心,看完也就忘了。

本科跟着老师做日本鳗鱼,虽然最后因为学院不再提供实验室,项目不了了之,但两年多的摸鱼经历,足够让我对这种生物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冰冻的成鳗(2018年摄于福建泉州)

冰冻的成鳗(2018年摄于福建泉州)

解剖、打针、手术、组织切片、细胞观察——这些湿实验工作,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养鱼这件事,考验的其实不是动手能力,而是对动物生理学的理解。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升温,什么时候该换水,什么时候该喂食,鳗鱼不舒服了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听起来像养宠物,但养宠物可不需要你给鱼打针。

有意思的是,鳗鱼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印象。这种印象不是来自教科书,而是来自你真的跟它们相处之后,你会发现这种动物有太多地方说不清楚。

神秘,是鳗鱼的底色

鳗鱼的一生需要经历多次变态。从海里孵化的叶状幼体,到透明如玻璃的玻璃鳗,再到河流里的黄鳗,最后变成银光闪闪的银鳗游回大海产卵——这种一生经历多次完全变形的能力,在脊椎动物里相当罕见。

发育的幼鳗(2022年摄于辽宁大连)

发育的幼鳗(2022年摄于辽宁大连)

但真正让人着迷的,不是变态本身,而是变态背后的那些未解之谜。

比如说,鳗鱼是怎么找到回家的路的?

科学家提出了不少假说:地球磁场、嗅觉导航、听觉信号……听起来头头是道,但说白了,我们还是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在茫茫大海里准确地回到出生的那条河?没有人确切知道。

日本鳗鲡的耳石(2017年摄于福建泉州)

日本鳗鲡的耳石(2017年摄于福建泉州)

书里有个说法我印象很深:有人把鳗鱼抓到几公里外放生,一两周后,它们居然能准确地回到最初被捕获的地方。一个朋友跟我说,这东西身上有雷达。

或许吧。

再比如说,产卵地到底在哪里?

欧洲鳗鱼和美洲鳗鱼的产卵地基本确定了——大西洋的马尾藻海。但日本鳗鱼的产卵地,科学家们吵了很多年。一说在马里亚纳群岛附近,一说还有别的可能。马里亚纳群岛。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也有鳗鱼

《鳗鱼的旅行》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本正经地给你讲生物学。 作者帕特里克·斯文松是瑞典人,写得很有意思,把鳗鱼的历史、生物学、哲学,甚至自己的童年回忆混在一起读。

书里提到一个细节:亚里士多德曾经相信鳗鱼是从淤泥里自然生成的。他建议人们在干旱期去观察干涸的池塘,等第一场雨降临时,池塘里就突然满是鳗鱼了——“雨水赋予了它们存在”。

现在我们知道这是错的。但在那个没有显微镜、没有实验方法的年代,这种猜测似乎也合情合理。更有意思的是,几千年后,我们有了先进得多的技术,鳗鱼依然有办法让我们困惑。

书里还提到,鳗鱼问题存在的时间“跟自然科学的历史一样长”。一种我们每天都能在市场和餐桌上见到的鱼繁殖方式至今仍保持隐秘,这听起来有点讽刺,但也恰恰说明了自然的复杂性远超我们的理解。

读到这里我就在想本科那两年,我们实验室里养的鳗鱼,最后都怎么样了?

忘了。

真的忘了。大概率是放生了,或者做了其他处理。总之不是以我希望的方式结束。

后来转了方向,本科毕业后就没再碰过鳗鱼。我毕业一两年后偶然翻到这本书,确实想起了一些往事,但也就是想想而已。

书中引用了一位哲学家托马斯·纳格尔1974年写的那篇著名文章——《身为蝙蝠是一种什么体验》。这个问题同样可以问鳗鱼:身为一条鳗鱼是什么体验?

我们用尽了各种方法去研究它们,基因、激素、追踪器、卫星定位……但我们真的理解它们吗?

我不知道。

但有时候我反而觉得,正是这种“不知道”,让鳗鱼变得有趣。

如果你对这种神秘的生物感兴趣,或者只是想找本书打发一下午,《鳗鱼的旅行》值得一读。它不会告诉你鳗鱼是什么——因为没人知道。它只会告诉你,鳗鱼有多神秘,以及人类为了破解这个谜,花了多少力气。

附录:读书笔记(摘录)

马尾藻海是一片没有陆地边界的海洋,它只是由四股强大的海流围起来的……500多万平方公里的马尾藻海就像在由海流封闭起来的圆圈里打转的一个温暖又缓慢的漩涡。进入这片海域的东西,要想出去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果因为外力被冲到其他地方,只要情况一允许,它们就会立刻返回自己所选择的住处。那些在实验中被捕获的鳗鱼被装上无线电发射器后,在距捕获地几公里远的地方被放生,可一两周之内它们就会准确地回到它们最初被捕获的地方。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们是如何找回家的。

亚里士多德建议:在干旱期去观察一个干涸的池塘。所有的水都被蒸发掉了,所有的淤泥和土都被晒干了,硬化了的池塘底部已经完全不存在生命了……但是当第一场雨降临时,当雨水缓缓地重新灌满池塘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一瞬间,池塘里又满是鳗鱼了。突然间,它们就在那里了。雨水赋予了它们存在。

在鳗鱼这个问题上,那些本来博学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却总是受到信仰的摆布。

有一种鱼,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比其他鱼更常见,我们每天都能在市场和餐桌上见到它们,尽管现代科学界花了那么多力气做了那么多实验,它们仍然能够使自己的繁殖、出生、死亡方式保持隐秘。鳗鱼问题存在的时间,跟自然科学的历史一样长。

遇到一条鳗鱼差不多就像遇到一个去过地球上最美丽、最遥远地方的人;我立刻就能看到一幅生动的景象,那是鳗鱼去过的神秘地方,是我——作为人类——永远无法造访的地方。

我们似乎被困在了一种“乌托邦僵局”中。

——选自 [瑞典] 帕特里克·斯文松《鳗鱼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