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们的殊途同归

Jun 24, 2018

读《空谷幽兰》

“佛教徒和道教徒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只是做着不同的梦而已。”

这句话是我读《空谷幽兰》时记下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击中我的一句话。比尔·波特这个美国老头,花了几十年在中国的大山里寻访隐士,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不是佛教赢了,也不是道教赢了,而是那条路本身就存在,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两条路。

终南山。月亮山。朱雀山。销魂桥。

这些名字本身就像一个个梦。比尔·波特沿着这些地名去找隐士,找到了,也找不到。找到了,是因为确实还有人在山里修道;找不到,是因为“当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你认不出他们;除非他们愿意让你找到,否则你就找不到”。

这话听起来像玄学。但你仔细想想,生活中很多事情不也是这样吗?那些真正重要的人和事,从来不是你能“找到”的,都是“遇到”的——或者说,都是人家愿意让你遇到,你才遇得到。

书里提到的那些隐士,各有各的路子。有的是道士,在华山的悬崖边打坐,呼吸的是千年不变的松风;有的是和尚,在终南山的茅草屋里念经,窗外是比唐朝更古老的月亮。他们吃的不一样,拜的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在试着回答同一个问题。

活着是为了什么。死了之后去哪里。以及,最要命的:现在此时此刻,我该怎样才算没白活。

你说这是宗教问题,我觉得不完全是。宗教只是他们用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语言体系。有的人用道家的语言,说“道法自然”,说“天人合一”;有的人用佛家的语言,说“空无自性”,说“与佛一体”。语言不同,但问的是同一件事。

“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

这句话是书中引用的庄子。意思很简单:天下太平,就好好做事;天下乱了,就躲起来修炼。听起来像是给自己找借口,但仔细一品,这其实是中国人最务实的生存智慧——不是什么时候都往前冲,有时候退一步,真的能海阔天空。

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代人还需要隐士吗?

我们住在水泥格子里,出门是地铁,回到家是手机屏幕。终南山离我们很远,远到只能出现在旅游攻略里。我们不可能真的躲进山里,一躲就是几十年。但是——

我们难道不也在找属于自己的“终南山”吗?

有人把健身房当成道场,流汗就是修炼。有人把厨房当成禅房,做饭就是打坐。有人深夜写日记,跟自己对话那半小时,就是入定。形式变了,但内核没变:我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去安放那些在地铁里、在会议室里、在家庭聚会上无法安放的东西。

一千五百年前,菩提达摩为了防止坐禅时睡着,把眼皮割掉了。他的眼皮落地的地方,长出了第一批茶树。

真假我不知道。但这个故事本身太美了——为了不犯困,把眼皮割掉,然后眼皮变成了茶树。这个故事要是拍成电影,一定比现在那些修仙剧有意思一千倍。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修行这件事,是会“长”出东西来的。你付出的代价,你流的血汗,最后都会以某种形式回馈这个世界。达摩的眼皮变成了茶树,你的努力变成了你的气质、你的技艺、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就是“殊途同归”的第二层意思:不管你走哪条路,只要你真的在走,真的在付出,那些积累都不会白费。它们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在云中,在松下,在尘廛外,靠着月光、芋头和大麻过活。除了山之外,他们所需不多:一些泥土,几把茅草,一块瓜田,数株茶树,一篱菊花,风雨晦暝之时的片刻小憩。”

这段描写太诱人了。诱人到让我忍不住想,如果我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该多好。

但我也知道,我过不上。不是因为没有山,而是因为我没有那种“除了山之外,所求不多”的心境。我还贪心,还焦虑,还放不下手机。我还做不到“修德就闲”。

所以我读这本书,与其说是在了解隐士,不如说是在照镜子。照照自己那颗躁动的心,问问它到底想要什么。行这件事,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个时代的人,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回答那些古老的问题。方式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

所以回到那句话:

佛教徒和道教徒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只是做着不同的梦而已。

——记于二〇一八年五月


附录:读书笔记(摘录)

第一章 隐士的天堂

中国隐士传统与众不同之处在于,隐士在他们所遗弃的那个社会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没有茶,就没有禅

中国当然还有隐士。”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他又说:“但是当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你认不出他们;除非他们愿意让你找到,否则你就找不到。

第二章 月亮山

但是在“秦岭”这个词开始使用之前的一千年,中国人把这整列山脉称为“终南山”

中国最早的宗教通过“不死”的概念——这个概念是通过月亮的盈亏体现出来的——在生死之间的暗河上架起了一座桥,而昆仑-终南这列山脉,则是这个宗教的神秘中心。而且因为月亮女神住在昆仑-终南这列山脉中,于是这里就成为某些人前来试图接近月亮的神德和它的力量根源的地方。

第四章 访道

因为我的儿子红云与斗姥的丈夫北斗神君的生日是同一天,所以我上了一大把香。尽管如此,它的香气还是远远不及殿外桃花的芳香。

在那里,她可以有更多的地方种菜,以及拥有更多的孤独。

第五章 鹤之声

如道教徒所宣称的,道教的历史形态可能起源于终南山西端的楼观台。

不知道谢道长是不是过去的五千年中来到华山的那一长串道士名单上的最后一位。这串名单中有茅,他是两千多年前来到华山的。他修炼到长生不死之后,大白天骑在龙背上,消失在云间。他的后人迁移到了东部的沿海省份江苏省,在那里的茅山上,他们建起了中国最著名的道教中心之一。花和风是老朋友了。如果华山的种子能够到达中国东部,那么它们也有可能飘过大洋。

这条河里的沙子看起来是如此洁白,用它似乎能够把幻世的红尘洗涤尽净似的。

第六章 登天之道

两千年前,当佛教刚刚传到中国的时候,它已经是半中国化的了

是商业贸易把佛法带到了中国。

玫瑰最早是两千年前在长安培育出来的,它的原型是原产于终南山的一个野生品种。像几千年前的大麻一样,它最终沿着丝绸之路,传到了印度和地中海沿岸等地。

在一个地方,我们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高速公路中间,悠闲地缝一条裤子。

第七章 云中君

长安位于丝绸之路的东端,也是中国第一个国际性的城市。

第八章 朱雀山

宇宙中的每一件事物,不管是本体还是现象,都是互相联系的,因此是空无自性的。因为空无自性,所以每一件事物都与法是一体的,每个人都与佛是一体的

香港的佛教徒从南方的沿海城市汕头雇了八个石匠,来干这个工程的。这个工程花了他们两年的时间。

虚云革新了中国禅宗,与此同时,印光革新了净土宗。

第九章 走过销魂桥

这条路当时被称做洛阳路。它从终南山脚下绕过,也是很多想当隐士的人决定永远离开长安时所走的路。

在古代,任何有时间的人,都可以来灞桥为他们东行的朋友或同僚送行。很多个世纪以来,它也以“销魂桥”而闻名——它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送别地点,也是一百万首涉及柳树的诗的背景地。

东陵是秦国对灞河以东那些小山的称呼。公元前350年,当秦国国君迁都咸阳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东陵这一带作为王室墓地。

当地人叫它“鬼沟”。

两千五百年前,释迦牟尼佛荼毗以后,印度八个王国的国王为了争夺他的舍利,走到了战争的边缘。为了避免流血冲突,他们最终达成了一致:均分舍利。他们把自己分得的舍利安放在各自国家的舍利塔中。很多个世纪以来,塔中的舍利被进一步地分了又分。公元7世纪,当玄奘大师从印度回长安的时候,在他所带回的物品中,有五百粒释迦牟尼佛的舍利。

第十章 暮星之家

在早期的中国哲学中,白色是西方之色,也是暮星——太白金星之色。

见径之险者,若羊肠、鸟脊,进退一线,极人境之幻矣。

第十一章 访王维不遇

那些走世间成功道路的人,虽然也能得到快乐和荣誉,但是总有一些人中途转了方向:厌倦了宫廷生活的贵族,没能通过考试的未来的官员,不愿意放弃自己原则的学者,精疲力竭的官僚,遭到放逐的大臣,比刽子手抢先一步的罪犯,等等。在每一个朝代,那些有教养的隐士的住宅,都散见于乡村各地。在那里,它们的主人花费时间去学习遗忘。

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

第十二章 大道入廛

“文革”后,我又收集到了一大箱子书,几乎每天都可以阅读一会儿。之后大约七年前,我失明了,跟我所有的书再见了。

佛教徒和道教徒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只是做着不同的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