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刚刚过去的2019年。
一直记得程老师帮我改完论文后的邮件落款:
祝
考上
坚持就能考上
寒假异常的煎熬。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虑,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呼吸——撕不掉。大概是扛过一次抑郁症的缘故,心理的免疫系统强化了不少,不至于彻底丧失学习和生活的热情。
日子过得随意自在。每天除了思考人生,就是抽空写写毕业论文。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在寒假把初稿发给导师。有时候才思泉涌,忙到一两点也不觉得累。也在失眠。对考研成绩还抱有一点期望——就那么一点。成绩出来前几天最难熬,于是通宵打游戏,假装这样就能骗过大脑。偶尔也搞"忏悔学习法",刷学习区的视频来助眠。
今年开发的最强技能大概就是写论文了。记得在朋友圈打卡毕业论文进度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一心想表现自己进度快,效率高。同学们在准备过年的时候,我的论文已经开始动笔,每天两三千字。现在回想起来,初稿简直——行文繁冗词不达意,逻辑含混不经推敲。却自以为是厚积薄发,学习能力和积累的知识在这一刻得到了施展。内容还算充实,完成度也比去年学长学姐稍高一些。老师话,应付答辩绰绰有余。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发给程老师前,对初稿反复修改。每天看一遍自己写的文字,都能找出新的尴尬。重新以读者角度看论文,大到语言逻辑,小到错字病句,全部暴露出来。阅读,修改,阅读,修改……比查文献写初稿更费心。不禁感慨:能写出不需要太多回顾和修改的文学作品,作者功底得有多深。先让自己满意,再争取别人满意。如期把修改后的稿子发给了程老师。
写论文期间,考研成绩公布了。睡到中午才起,查查成绩,给自己一个交代。怀着那点期望,所以没认真考虑毕业后的工作和生活。有时也做好失利的准备——上网看招聘信息,了解本地行业,徒增焦虑。这是我失眠的原因。分数比估分高了一点。学长说"坚持就能考上",原来是真的。生化意料之中地挂了考完就知道。
松了口气,今晚或许能睡着。迷茫,却抱有幻想。想以科研为业,又希望多些校园时间来寻找答案。下午轻松回复朋友的关心。家人不知道今天出成绩。他们本来就不关心这些,连我考试都不知道,更别说查成绩了。只看到我今天好像挺开心。这是我的郁结。理解两位老人文化水平不高,接收的消息闭塞落后。上周末还在"重新做人",想通过完成一件事证明自己。于是盯上下学期的英语考试——本科最后一场四六级。 六级没过,总归有点遗憾。夜深人静时胡思乱想,打开背单词软件,但刷了半小时朋友圈。
回想起考研的两个初衷,一是追逐越来越优秀的老朋友们,二是希望换个环境,远离不靠谱的人群。
家门口的大学
毕业后直接到家门口的大学报到上班。和复试时认识的两位同学再次相见,大概真的有缘分成为朋友。同门都是极好的人,我们常常在食堂一起吃饭,聊各自的课题,聊未来的打算。可惜我是个内向又慢热的人。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我常常只是听着。等我想好说什么的时候,话题已经换了三轮。不是不想融入,是不知道怎么自然地加入一段对话。
导师则是另一个故事。组会上的否定,不是针对学术观点的讨论,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渐渐发现,自己不是在做研究,是在揣摩。台风天还是要来实验室打卡,开会到凌晨,加班到深夜。有一次我经过师姐的工位,看她趴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耸动,走近才听见压抑的啜泣声。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在大家回去午休的时候买了一包糖放在她的抽屉里。后来听说,有位刚刚出站的博士后回了马来西亚,不能回来继续工作。师兄师姐私下议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是故意的。大概这地方,确实让人看不到什么希望。一位原本计划明年来读博的师姐,提前过来当科研助理,想先熟悉环境。结果一个星期没到就跑路了。
离开前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跟同门聊。大家知道我想走,没有太多追问,只是鼓励我出国留学,说趁年轻出去看看。我的离开也让他们总算可以理直气壮一回——有人真的退学了。快开学的时候,我交了一篇论文草稿——今年开发的最强技能,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和大家吃了顿饭。没有太多解释。他们大概也理解,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回家十公里的车程,刚好下了一场大雨。后来才知道,退学的那段时间,妈妈去医院检查出了小三阳和糖尿病。家门口的大学,本来可以离家近一点。这件事让我内疚了很久。
毕业了吗
离开后,回到了本科母校。处理被退回学籍室的档案,原以为已经画上句号的本科四年突然又被翻出来,重新走了一遍毕业生流程。暂时住在XCG老师分配的宿舍里——一间朝北的小房间,窗外正好对着操场,晚上偶尔有学生跑步的脚步声。白天我在宿舍里投简历,查雅思备考攻略,偶尔和以前的老师一起吃饭。正好是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毕业了吗。这问题听起来矫情,但真的答不上来。XCG老师介绍了他的研究生同学给我认识,一位转行做房地产销售的师叔。偶尔也会来宿舍小住几晚,我们相处得不错。有一次我去厦门面试,他带我在厦大逛了逛。
终于找到一份过渡性的工作。那天晚上,我正在公司宿舍里吃外卖,家里微信群里弹出一张爸爸在急诊室口吐白沫的照片。心梗倒在路边,被路过的交警送到了医院。
算是非常幸运了。
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很快就推进了重症监护室。住了数日,各项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医生说要手术。肾脏指标不太理想,医生提了一句,做造影和搭桥,以后要透析。
办离职的日子是平安夜,买了回家的车票。最后一次去XCG老师宿舍带走之前留在那里的一些行李,并给他发信息留言。XCG老师知道后,竟然从办公室赶来车站,把学生送给他的苹果递给我,让我带给爸爸。我坦白和父亲关系不好。其实很尴尬。父子之间有些话很难说出口,平时各忙各的,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饭也是各看各的手机。那天在车站接过苹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走了,以后跟妈妈相依为命。XCG老师表示理解。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你都这么大了,有些事急不来。我点点头,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上车后我哭了。不是为爸爸,也不是为自己。是一种不知道这半年在做什么的心情。退学、找工作、家人的身体健康——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列车开出去很远,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眼睛肿着,心里空荡荡的,却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我毕业了吗?好像毕了。又好像没有。考上研究生,又退学。论文写了,又只交了草稿。一年下来,演了很多角色,没一个演到最后。日子平静了些。只是偶尔在深夜,想起那扇实验室的天花板,想起那些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同门。
毕业了吗?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