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
强壮前沟藻。这个名字我念了无数遍,从最初的拗口到后来的脱口而出,像是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姓名。
它是一种有害赤潮甲藻,隶属于甲藻门,甲藻纲,腰鞭毛目,裸甲藻科,前沟藻属。分布在世界各热带和温带海域。在国内,主要在南海和海南三亚能看到它的身影1。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统计过,这种小小的藻类每年造成了多少经济损失,又让多少沿海居民夜不能寐。我只知道,当我在显微镜下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的鞭毛在载玻片上划出优雅的弧线,那一刻我完全忘了它"赤潮生物"的恶名。
最初接触这个课题,是因为她。她的毕业论文就是这个方向——强壮前沟藻对膦酸酯的利用。她的导师给我们上过专业课,早就已经是熟面孔了;后来她选择做这个方向,其实也是顺延老师博士论文的研究。
那段时间的我自己有些茫然。程老师已经离开学校,剩下的事情只能远程沟通,偶尔发发邮件。看着她每天往实验室跑,和老师讨论进度,我有点被那种状态感染——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做实验的时候,我有时也去实验楼蹭校园网。老师也是我舍友的导师,一点儿不把我当外人,偶尔会跟她开玩笑说:“让你男朋友多练习,以后可以帮忙。”
有一次陪她去办公室汇报进度。别看老师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很细:培养温度多少、光照强度多少、计数用的是哪种方法。她答得有些紧张,我在旁边坐着,插不上话,只能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培养箱操作规程。
汇报结束后,老师送我们出来,路过走廊尽头的一排锥形瓶培养架,他指给我看:“这是另外几个课题组做的,有做球形棕囊藻的,有做中肋骨条藻的——你们海洋藻类这块,其实做得挺多的。“那时候我还不在这个圈子,只觉得老师为人客气。后来才明白,这种"带你看看"的习惯,是对科研新手难得的温柔。
磷的宇宙
磷是DNA的骨架,是ATP的能量来源,是细胞膜磷脂双分子层的组成部分2。磷不仅影响着海洋浮游植物的细胞大小、营养状况、光合作用效率,更对群落的种类组成和数量有深远影响2。缺磷的浮游植物,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人,生命变得脆弱而迟缓。
传统的海洋生态学认为,氮是主要的限制性营养元素。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在全球海域中,磷限制正在成为比氮限制更普遍的问题34。在长远的地质时期,磷被认为是海洋生态系统中重要的终级限制性营养元素34。
海洋中的溶解态磷主要包括溶解无机磷和溶解有机磷两种。无机磷可以直接被浮游植物利用,在光线充足且生产力高的真光层中会被快速消耗殆尽。而溶解有机磷则主要以两种形式存在:磷酸酯和膦酸酯。海水中约75%的高分子量溶解有机磷是磷酸酯,以C-O-P键为特征,主要存在于核酸以及膜磷脂等大分子中5。膦酸酯占海水中高分子量溶解有机磷的25%,以稳定而难以断裂的C-P键为特征,经常存在于含磷蛋白以及膜膦脂中5。
浮游植物可以利用磷酸酯,主要通过碱性磷酸酶的水解作用将C-O-P键断裂,释放出可供细胞利用的无机磷6。但膦酸酯的C-P键极为稳定,难以被一般的磷酸酶水解。细菌可以表达C-P裂解酶来利用膦酸酯,这在原核藻类如蓝藻中已有报道7。但真核浮游植物能否直接利用膦酸酯?这个问题在文献中少有定论,零星的报道也存在争议。
养藻
她用的实验材料是2-AEP,即2-氨基乙基膦酸,是一种典型的天然膦酸酯化合物。实验设置了三组条件:不加磷、不加磷但加2-AEP、加磷作为对照。
我帮她分担了一部分计数和测量的工作——说是帮忙,其实更像是在学习。她教我怎么用浮游生物计数板,怎么判断藻细胞的状态,什么时候该稀释、什么时候该补充营养液。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实验的每一个环节都藏着陷阱。藻种要活化、培养基要灭菌、抗生素要适量——除菌处理对藻的生长影响不大,但细菌污染会让整个实验报废8。
每隔两天取样一次。取1000微升藻液,视生长情况稀释后,加入Logul’s试剂,在显微镜下用浮游生物计数板人工计数。同时测量培养体系中无机磷的浓度——磷钼蓝法,取藻液过滤后加入试剂,静置片刻,通过分光光度计读数。数据点一个个累积,曲线在坐标纸上渐渐成形。
那段时间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毕业以后要做什么,要不要继续考研,她说,“再做下去头发要掉光了”。我说我也不确定……两个人站在培养箱前面,一边看着那些锥形瓶,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那大概是那段日子里最轻松的时刻。
一眼看到头
实验结果出来那天,她沉默了很久。
到第八天的时候,三个条件下的磷酸盐浓度都趋近于零。加磷组的细胞密度开始下降,而不加磷和加2-AEP组的细胞密度始终没有明显增长。反复确认了计数结果,确认了仪器校准,确认了没有在某个环节犯蠢。
事实就是这样:强壮前沟藻不能利用2-AEP作为唯一的磷源。
那天从实验室出来,我们去后街买了烤冷面。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吃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失落,不如说是某种释然——“至少结果很清晰,“她说,“阴性结果也是结果。”
我点点头,没有告诉她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她的论文可以写完了。
后来她跟我说,她其实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所以才不想继续考研、做实验,“她说,“一眼看到头。”
基因的故事
研究还要继续。老师建议她做一下基因分析,看看转录组里有没有与膦酸酯代谢相关的基因。我帮她跑了BLAST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有点意外:强壮前沟藻转录组中确实存在phnW和ppd的同源序列。phnW编码2-氨基乙基膦酸-丙酮酸转氨酶,与C-P键有机磷的降解有关;ppd与磷酮酸脱羧酶同源,可能参与膦酸酯的合成代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种藻类的祖先或许曾经拥有过利用膦酸酯的能力,又在演化过程中失去了。而更可能的原因是——它缺少一种将胞外2-AEP转运到细胞内部的酶。外界的有机磷进不来,细胞内的酶只能干看着。
这个发现与同期其他研究者的发现一致。有研究表明,甲藻剧毒卡尔藻同样无法直接利用外部膦酸酯,但培养体系中存在的细菌能有效降解C-P键有机磷以释放出磷酸盐供藻细胞利用9。
老师看完结果,跟她说:“这个结论可以写。“语气平淡,但看得出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尾声
后来,只有老师和我还保持着联系,互通鱼雁……
偶尔会想起那段日子。想起那些锥形瓶,培养箱,显微镜下游动的鞭毛。想起她站在培养箱前面说"一眼看到头"时的表情。
关于磷限制与海洋生态的关系,还有太多未知。膦酸酯在磷匮乏海域的生物地球化学循环是否与细菌群落结构有关?是否存在真核浮游植物能够直接利用自然合成的膦酸酯?膦酸酯转运蛋白在原核和真核之间的分布有什么规律?
这些问题没有在这次研究中得到回答。
膦酸酯要变成可吸收的磷,需要细菌来“翻译”。
强壮前沟藻依然在后街某个实验室的锥形瓶里摇曳它的鞭毛。它不知道我对它的期待,也不知道我的困惑。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消耗磷,响应光,在无人知晓的微观世界里完成它的生命循环。
而我们,大概也是这样。
-
林永水, 周近明, 何建宗. 赤潮生物[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01. ↩︎
-
Paytan A, McLaughlin K. The oceanic phosphorus cycle[J]. Chemical Reviews, 2007, 107(2): 563-576. ↩︎ ↩︎
-
Toggweiler J R. An ultimate limiting nutrient[J]. Nature, 1999, 400(6744): 511-512. ↩︎ ↩︎
-
Tyrrell T. The relative influences of nitrogen and phosphorus on oceanic primary production[J]. Nature, 1999, 400(6744): 525-531. ↩︎ ↩︎
-
Clark L L, Ingall E D, Benner R. Marine phosphorus is selectively remineralized[J]. Nature, 1998, 393(6684): 426. ↩︎ ↩︎
-
Nicholson D P, Dyhrman S T, Chavez F, et al. Alkaline phosphatase activity in the phytoplankton communities of Monterey Bay and San Francisco Bay[J]. Limnology and Oceanography, 2006, 51(2): 874-883. ↩︎
-
Ammerman J W, Azam F. Bacterial 5’-nucleotidase activity in estuarine and coastal marine waters: Characterization of enzyme activity[J]. Limnology and Oceanography, 1991, 37(7): 1427-1436. ↩︎
-
郝雯瑾, 王悠, 唐学玺. 除菌处理对强壮前沟藻和青岛大扁藻生长的影响[J]. 应用与环境生物学报, 2009, 15(03): 326-331. ↩︎
-
Cui Y, Lin X, Zhang H, Lin S. PhnW-PhnX pathway in dinoflagellates not functional to utilize extracellular phosphonates[J].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2016, 1(2): 120. ↩︎